人民日报记者 李龙伊
清晨，中原某驻训场，陆军第82集团军某旅“全面模范连”全体集合，准备前往训练场。营房前，官兵齐声喊出那句连魂——“要桥不要命”，吼声震天。
简单5个字，叩击着每名官兵的内心。这连魂，要从一次战斗说起。
把视线拉到1935年5月29日。大渡河上的泸定桥，横着13根铁索，悬在几十丈高的空中，桥板几乎被守敌拆光，对岸机枪口对准红军的方向。奔袭了一昼夜的红军官兵站在西桥头，天险横在眼前。是冲锋，还是撤退？
22名勇士站了出来，组成突击队。连长廖大珠冲在最前，一边攀索一边吼：“跟我上！”敌人的子弹打在铁链上，火星迸溅。守敌又点燃堆在桥头的木板，火墙腾起，铁索烧得滚烫。
冲！穿过火海，扑上桥头，展开肉搏。两小时后，红军官兵夺下泸定桥，中央红军北上的生命通道就此打开。
飞夺泸定桥的壮举，成为一支连队的精神源头；“要桥不要命”的精神，又推着这支连队走过数十载风雨征程。如今，走进这支获授“全面模范连”的英雄连队，记者发现，虽然铁索会生锈，但“夺桥”的勇气一直都在。
十三根铁索，锻造出一支连队的魂
“大渡桥横铁索寒”，这句毛泽东同志笔下脍炙人口的诗句，讲的便是飞夺泸定桥的战斗。
连队荣誉室展柜里，陈列着一段铁索。这是连队的“传家宝”，取自当年的泸定桥。链环锈得发暗，表面坑洼密布，炮火灼烧、刀枪撞击的痕迹清晰可见。每有新兵下连，第一课都在它面前展开。
“新兵下连第一天，班长就把我们带进荣誉室，站在飞夺泸定桥那幅油画面前。”副班长马少杨回忆，“22名勇士冒着枪林弹雨，攀着光溜溜的铁索往前冲，有的中弹掉进大渡河，连名字都没能留下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：“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，这面战旗是由多少先辈的鲜血染成的。”
连队指导员路鹏飞把记者带到展柜前，讲起了当年的细节。
1935年5月，中央红军抵达大渡河畔后，蒋介石调集重兵南攻北堵，扬言要让红军成为“石达开第二”。泸定桥，成为两军争夺的焦点。
“‘飞夺’的‘飞’，一半是奔袭的速度，一半是攀索的勇猛。”路鹏飞说。
夺取泸定桥的命令下达时，该连所在团距桥还有240里山路，时限是一昼夜。天黑得像倒扣的锅底，大雨、泥泞、饥饿一齐压下来。官兵边走边打，硬是在一昼夜内跑完240里，先敌一步抵达西桥头。
对岸，敌军重兵把守，机枪火力点密布。22名勇士开始了突击。
突击队员李友林冲过桥头时，马刀已被烈火烤得烫手，和手掌牢牢粘在一起。战友浇水帮他取下刀，连皮带肉一起撕了下来。从此，他成了一个没有掌纹的人。
另一名勇士刘金山身上留下大面积烧伤。战后他只记得，嘴唇是麻木的，双手是颤抖的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也听不见，心里只剩一个字——冲。
“今天，泸定县城的纪念碑前立着22根石柱，代表22名夺桥勇士。”路鹏飞指着展柜里的照片说，“柱上只刻了5个名字：廖大珠、王海云、李友林、刘金山、刘梓华。其余多名勇士的名字，至今难以确认。”
长征胜利后，红一军团授予该连“全面模范连”称号，22名突击队员被誉为“飞夺泸定桥二十二勇士”。
岁月更迭，喊了数十年的连魂从未改变。“如今每年连庆，我们都要评选‘新时代二十二勇士’。”连长黄彬说，“大项任务冲在前、比武考核摘金夺银的战士，名字会被郑重记进连队荣誉簿。”
排长王允晖曾重走长征路。站在泸定桥头，望着脚下奔涌的河水，他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：“如果置身当年硝烟弥漫的战场，我敢不敢像老连长那样喊出‘跟我上’？”
这个问题，每名站到荣誉室这截铁索前的连队官兵，都会在心里问自己一遍。一代代“全面模范连”官兵，用行动写下答案。
翻开连史，这支连队的“第一”特别多。连队前身部队是“叶挺独立团”，第一个“三大纪律、六项注意”试点、第一个士兵委员会，都落在这支部队。
“要桥不要命”，是夺桥那一刻的决绝；“敢为人先”，是这条漫漫征程上，一代代官兵不变的姿态。
没有现成的“桥”，那就自己来架
一场从零开始的转型，有多难？
2017年，部队调整改革，一批信息化新装备列装。车场里，官兵围着新装备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兴奋，也发怵：没有教材，更没有经验。
“时间等不起，战斗力生成更等不起。”通信技师张瑞永、射击技师赵金鹏、班长杜鸿飞主动请缨，组成攻关小组。
“‘全面模范连’的兵，不能等着方法送上门。”张瑞永说。哪项课目怎么练、哪些环节容易卡壳、过去的经验哪些还能沿用，他们一项项梳理，一遍遍验证。几个月后，梳理出的专业资料和训练规范在全旅推广。
对入伍十余载的赵金鹏来说，转型，意味着经验全部清零。“先辈夺桥面对的是天险绝境，自己面对的不过是能力短板。”赵金鹏说，“‘要桥不要命’，不仅要求我们在战场上浴血冲锋，改革路上也要敢闯敢拼。”
装备换代，训法就得换代。转型路上没有现成的“桥”，那就自己来架。
2024年野外驻训，风沙、雨雪叠加，原有通信操作方式效率骤降。风沙打在屏幕上，官兵戴着战术手套触控，难免误触、漏触、延迟，关键时刻甚至通信不畅。
“备战打仗无小事。”班长李圣洁没有满足于“能用就行”。他带着班组，根据不同天气、不同地形、不同时段，反复测参数、调流程。在不改动主要电路、不破坏原有结构的前提下，给车载计算机加装了外接键盘，戴着战术手套也能精准操作。这项革新成本低、实用性强，很快在全旅推开。
无人作战，是另一条全新赛道，也是一座全新的“泸定桥”。
中士侯梦韶从零起步。接到集团军无人机集训通知时，连长只交代了一句话：“拿第一！”可到了集训队，他才发现，周围都是各单位的比武能手，第一次考核，他成绩垫底。
集训队第一次点名，隔壁单位高唱连歌，声音撞过来，猛地唤醒了他脑子里的连魂。“跟革命先辈面临的生死考验比，这点困难算什么？”侯梦韶暗下决心，一定要练出真本领。
白天跟班组练实操，晚上抱着模拟器抠细节，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。“困极了，我就掐大腿提神。”侯梦韶说。后来，他拿下越障飞行单科第一、装步连第一、营第一，总成绩跻身全旅前列。
那年，装甲专业比武，一级上士、班长官远涛主动请缨。备赛时，密闭的步战车舱室暴晒后超过50摄氏度，他每天在岗训练12小时，夜里还要逐部位检查车况。
“训练期间，我的车里贴着一张白纸，上面写着连魂。高温难耐时抬头看一眼，疲惫想松劲时抬头看一眼，就有了力量。”官远涛说。
比武前夜，战车突发严重故障，第二天就是决定晋级资格的全流程考核。官远涛钻进发动机舱，逐条查线路、逐项测部件，从傍晚干到次日清晨。一夜鏖战，身体逼近极限。比武中，阵阵疲惫感不断袭来。“那一刻我想到，‘全面模范连’的传人，就要拿出飞夺泸定桥的作风，敢于吃苦、勇于攻坚。”当时的场景，他记忆犹新。
最终，官远涛顺利完成所有险难课目，在众多参赛尖子中脱颖而出。
“先辈脚下没有现成的桥板，今天我们手里也没有现成的教案。别人没走过的路，我们先走；别人没攻下的坎，我们先冲。”黄彬说。
只有人人过硬，才是“全面模范”
训练场边的公示栏前，常常围着人。成绩单贴出来，有人看名次，更多人盯的，是自己的短板。
“一支连队的过硬，不能只靠几个尖子撑起来。”班长刘培洋说，只有人人过硬，才是“全面模范”。
入伍第一年，战士郭朋脚趾骨折，休养半年，下肢严重肌肉萎缩。连队照顾他，安排他到炊事班。但是，他心中的火从未熄灭。
下肢不能练，就专攻上肢。沙袋绑在手上，吃饭睡觉都不摘，咬牙坚持，手臂力量一点点变强。后来沙袋绑上大腿，循序渐进练心肺。连队组织跑步，他一瘸一拐跟在队伍后面，最后一公里拼尽全力冲刺。3公里跑，快了两分半；引体向上，从3个增加到32个。
归队后第一次考核，郭朋挤进连队前五。黄彬在连务会上感叹：“一个曾经的病号，能冲到连队前列，这是我们‘全面模范连’战士的好样子！”郭朋说，他拼命坚持，就是想跟上连队脚步，成为一名真正的好战士。
班长常威的成长，也是从查补短板开始的。
2023年，集团军组织百名优秀班长比武，9个课目连贯考核，考的是全面性、稳定性和抗压性。考核前一晚熄灯后，他把流程在脑子里默画一遍，错一处就重来；易错点写在小卡片上，进考场前再翻一遍。
那天，体能考核后半程，他的腿像灌了铅，一项动作没做到位被扣了分，他默默提醒自己：下一项动作一定要尽力做到最好。
考完最后一项，他坐在路边，把扣分点一条条记在本子上。“比武结束不是训练的终点。”常威说，“下一次考核、下一场任务，同样的问题还可能出现。”
能力是否过硬，在大项任务中得到检验。
走上阅兵场，他们是不怕困难的尖兵——
2025年，连队抽组6名官兵参加九三阅兵。集训前，马少杨第一次考核就被刷了下来。“连队派我参加阅兵，不能给连队丢脸。”于是，他请教员单独抠动作，自己对标尺量步幅、卡秒表，补考如愿拿到入围资格。
集训期间，为纠正腿型，他每晚用背包绳把两条腿捆紧绷直，勒得又酸又胀。为练操枪稳定性，他在枪上挂3升水壶负重，手上磨破了皮，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练。
“疼是真疼、累是真累，但我从没想过后退。”马少杨说，“老前辈飞夺泸定桥那么艰难都没有后退，我这点困难更不能打退堂鼓。”
阅兵当天，“全面模范连”受阅官兵以昂扬姿态，阔步走过天安门广场，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。“当时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从泸定桥到天安门，我们要给连队争光、不负先辈荣光。”参加阅兵的副班长牛福江说。
穿上军装，他们是守护人民的子弟兵——
2023年，华北多地发生洪涝灾害，连队奉命驰援河北保定高碑店市、天津静海区。一夜扛沙袋、垒堤坝，泥巴裹满裤腿，手上磨出水泡，累到站着都想闭眼，但没有人停。一片桃园里积着水，桃子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，那是老乡一年的收入，他们二话不说下地抢收。
“既要守得住大堤，也要顾得上老百姓灾后的生计。”班长范安杰说。撤离那天，不少群众自发来送行，有人提着矿泉水，有人拿着煮好的鸡蛋，不停地道谢、挥手。“那一刻，所有的疲惫都值了。”
“全面模范连”，5个字写在旗上，更落在每名官兵心里。
傍晚，驻训场上，一场要点夺控演练刚刚收尾。这些飞夺泸定桥勇士们的传人，还要在新时代夺取一个个新的胜利。
（公泽远参与采写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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